
股票怎么可以加杠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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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公来的时候,拖着个蛇皮袋,里面装着一床薄被子跟三双解放鞋。
我妈在门口堵着门,脸拉得能拧出水:"你接来的你伺候,我不管你的事。"
话没说完,外公开口了,声音平平的:"丫头,我住门口就行,不碍事。"
他真把蛇皮袋往楼道口一放,靠着墙就坐下了。
楼上邻居拎着垃圾路过,低头看看,又抬头看看我妈,眼神跟刀子似的。
我妈脸涨红,一把拽起外公的袋子往屋里扔:"进进进,别搁这儿丢人现眼。"
饭桌上,外公端着碗,筷子只夹面前那盘咸菜。
我妈把红烧肉推过去:"爸你吃肉。"
外公摇摇头:"牙不好,咬不动。"
我夹了一块放他碗里:"软乎的,您尝尝。"
外公笑着点点头,把那块肉搁在碗边,一直到吃完饭都没碰一下。
晚上我起夜,看见外公在厨房里,就着水龙头喝凉水。
我问他干啥,他说:"渴了,没事儿,你去睡。"
第二天早晨,餐桌上多了三碗粥。
外公四点就起来了,熬的。
我妈咬了一口粥里的红薯,眼圈突然红了,把碗一推:"我上班去了。"
出门前她扔下一句:"你大舅二舅三舅四舅都不管,就你心善,你等着瞧吧。"
说这话的时候,我还没明白她什么意思。
第二个礼拜,三舅来了。
拎了两箱牛奶,进门就嚷嚷:"爸,我来看你了,身体还好吧?"
外公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择豆角,抬头笑:"好,好着呢。"
三舅把牛奶往桌上一放,眼睛在屋里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我脸上:"小陈啊,辛苦你了。你看你工作也忙,我们几个当儿子的确实说不过去。这样,爸我接走住两天?"
我还没来得及接话,外公说话了:"我在这儿挺好,甭折腾。"
三舅又劝了几句,外公就重复那一句:"甭折腾。"
送三舅下楼的时候,他拉住我说:"你别多想啊,我是真心想接爸。但你也看见了,爸不愿意挪窝,那就先麻烦你。"
他拍着我肩膀,笑呵呵走了。
我上楼的时候,外公已经把三舅那两箱牛奶拆了,一箱放我妈屋里,一箱码在冰箱顶上说:"给你妈喝。"
我问他:"三舅接您您咋不去?"
外公把手里的豆角捋直了,一根一根码在盘子里,慢悠悠说:"他来了,看见了,回去好交代。"
我当时没听懂。
第三周,外公开始"作妖"了。
先是说我洗澡时间太长费水,他蹲在卫生间门口掐着表,我出来他指了指墙上的挂钟:"二十三分钟。"
我说外公现在又不是以前,水费没几个钱。
他点点头,第二天把我妈用了半桶的洗衣机停了,说:"衣服不脏,再攒攒。"
我妈炸了,当着外公面没发作,晚上把我拽进卧室压低声音吼:"你看看你看看,我说什么来着?你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为嘛都不管?就这抠搜劲儿,谁受得了?"
我说外公那一辈人节俭惯了,您体谅体谅。
我妈冷笑:"体谅?你知道我小时候,他为了省两分钱车票,让我走八里地去上学。后来我发烧到四十度,他嫌诊所贵,拿白酒给我搓了一宿,第二天我直接烧成肺炎住院花了两百多。他这辈子就认一个字,省。"
我没想到我妈怨气这么大。
但外公不只是省。
他把我阳台上的多肉全扔了,换成了葱和蒜苗。
我下班回来,看见他蹲在阳台上,拿剪刀一颗一颗地把葱根剪齐了往土里插,嘴里还念叨:"这土不错,能种三茬。"
我忍着气说外公那是我的花。
外公抬起头,脸上还沾着泥:"你那花又不能吃,我种点葱你妈下面条能搁。"
我想发火,看他那满脸认真的样子又咽回去了。
晚上我妈看见阳台上的葱,直接把碗摔了:"陈默你瞧瞧你干的好事,你看他把家霍霍成什么样了?"
外公从厨房探出头:"丫头,我煮了绿豆汤,给你晾着呢。"
我妈嘴张了张,把摔碎的碗扫了,一滴眼泪砸在碎瓷片上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我妈哭。
她这个人嘴硬得跟城墙似的,能让她掉眼泪,我外公确实有点本事。
第四周,二舅来了。
二舅开着辆新买的帕萨特,车停在楼下没熄火,嗡嗡响。
人上楼手里拎了兜橘子,进门就把橘子搁茶几上,坐沙发上翘起二郎腿:"爸,我给您找了个养老院,一个月三千二,条件特别好,有护士有食堂。"
外公正在拖地,听到这儿直起腰:"多少钱?"
"三千二,不贵,我跟我大哥商量了,四个儿子一家八百,公摊。"
外公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杵,水花溅出来,他拿抹布蹲下去擦地:"不去,费钱。"
二舅急了:"爸,这不是钱的事儿,您在我外甥这儿住着算怎么回事儿?人家小陈还没结婚呢,您占着人家一间房,人家女朋友都不好意思上门。"
外公擦地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擦:"我住门口也行。"
二舅腾地站起来:"您这不是让儿子们难做吗?回头邻居怎么看我们?说我陈老二不养爹?"
外公一声不吭,把地擦得锃亮。
二舅在屋里转了两圈,最后拎着那兜橘子走了,走之前把橘子又拎上了:"那我带回去了,您不爱吃这个。"
门关上,外公把抹布洗净晾好,回屋躺下了。
那天晚饭他没出来吃。
我敲门进去,外公背对着门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。
我说外公吃饭了。
他没回头,声音闷在被子里:"不饿,你们吃。"
我关上门,在门口站了半天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本旧相册,翻开第一页,是外公外婆的结婚照,后面是四个儿子的满月照,一个比一个胖乎。
最后几页空白了。
外公没带我妈的照片。
我回了自己屋,在手机上翻大舅的微信,打了几个字又删了。
大舅在省城住着大房子,去年表弟结婚外公去了,住了三天就回来了。
回来我妈问怎么样,外公说:"挺好的,就是电梯太晃。"
其实是表弟媳妇嫌他土,不让他在客厅坐着,怕弄脏沙发。
这些事儿外公从来没说过。
第五周,四舅也来了。
四舅是四个儿子里最小的,也是最滑的。
开个小超市,嘴甜,进门就喊:"爸,我给你买了个按摩仪,两千多呢。"
外公坐在客厅看电视,音量调得特别小,四舅一进来他赶紧把电视关了:"来了?"
四舅把按摩仪拆开,往外公脖子上一套,嗡嗡开始震:"舒服吧?您看您这几个儿子,就我惦记您。"
外公闭着眼没说话。
四舅给我使了个眼色,我跟他进了厨房。
四舅把水龙头打开,压低声音:"小陈,我跟你说个事儿。我超市最近资金周转不开,你能不能借我五万?三个月就还。"
我说四舅我手头也紧。
四舅脸一沉:"你外公开个超市的钱里头还有我三万呢,你不借也行,那我把爸接走,你给爸的赡养费每个月得给一千。"
我愣了:"赡养费?"
"对啊,四个儿子加上你妈,一人一千,一个月五千,给爸养老。爸在你这儿住着,这钱不就落你手里了吗?"
我气笑了:"四舅,外公在我这儿吃我的住我的,我没要过一分钱。"
四舅一摆手:"那是你自愿的。你看我,我接爸回去,爸的退休金卡得归我管吧?一个月四千多呢,我还能亏待爸?"
水龙头哗哗响。
我关掉水,说:"四舅,钱我不借,外公您要接就接。"
四舅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挤出个笑:"行行行,我跟爸商量商量。"
他到客厅跟外公一说,外公睁开眼把按摩仪摘了:"我不去,你那儿人来人往的,闹。"
四舅磨了半天,外公闭着眼装睡。
四舅走的时候,在门口撂了一句:"爸,您这么不配合,回头养老院一送,谁都没话说。"
门关上,外公睁开眼,看着天花板。
我坐到旁边,想说点什么。
外公先开口了:"小陈,我没亏待过他们。"
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。
"你大舅上大学,我卖了一头牛。你二舅结婚,我把房子抵了。你三舅做生意亏本,我拿棺材本填的。你四舅开超市,我给人看大门攒了三年。"
他转过头看我,眼睛浑浊但亮得吓人:"我没亏待过他们。"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
我妈跟外公的关系一直不好,我以前以为是外公重男轻女,现在看好像没那么简单。
第二天我偷着翻了我妈的旧物箱子,找到一封信。
信封上是我妈的字:"爸爸亲启"。
信没寄出去,大概写于二十年前,信纸都脆了。
上面写着:"爸,我考上了师范,学费三百二。大哥说他不借,二哥说他没钱,三哥让我别念了,四哥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啥。我问您借,您说家里就剩五十块钱了,留着给二哥家孩子买奶粉。"
"后来我才知道,三哥跟您借了两千进货,您二话没说就给了。"
"我不是气您没钱,我是气您心里没有我。"
信的最后一行字被水渍洇花了,勉强能认出来:"算了,你们是一家人,我不是。"
我把信折好,放回原处,坐在黑暗里半天没动。
第六周,外公病了。
半夜发烧,浑身发抖,我打了120。
急诊室里,外公拉着我的手说:"别告诉你妈,她明天上班。"
我给他办了住院,交了三千押金。
第二天一早我妈还是知道了,冲到医院劈头盖脸骂我:"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我是他亲闺女还是你是?"
我看着她发红的眼睛,没说话。
外公躺在病床上输液,看见我妈来了,挣扎着要坐起来:"丫头,你咋来了?我没事,小陈非让我来,花那钱干啥。"
我妈眼泪刷就下来了:"你还知道省钱?你省钱省了一辈子,省下的钱给谁了?你给大哥买房子、给二哥凑彩礼、给三哥填窟窿、给四哥看大门,你呢?你身上这件秋衣穿了快十年了你知道吗?"
外公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我妈转过身,背对着外公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出去买粥,在楼道里碰见大舅二舅三舅四舅了。
四个人站成一排,像开会。
大舅开口:"小陈,爸住院了你怎么不早说?我们四个商量了,这次住院费我们平摊,不能让你一个人出。"
二舅点头:"对,该我们出。"
三舅说:"回头爸出院了,我们轮流照顾,一家一个月。"
四舅掏出手机:"我算算,住院押金三千,后续估计还得四五千,一家一千五差不多。"
我站在那儿,看着四舅在手机上按计算器,忽然觉得特别可笑。
"不用了,"我说,"押金我交了,后续的钱我也有。"
大舅皱眉:"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?我们是儿子,该我们管的。"
我看着他,想起外公说的"他没亏待过他们"。
"大舅,"我说,"外公发烧的时候,你们四个谁的手机打通了?"
四个人都沉默了。
那天晚上外公退烧了,精神好了一点。
我坐在床边,他忽然问我:"小陈,你恨不恨我?"
我说不恨。
外公笑了一下:"你妈恨我。"
他转过头看窗外,医院楼下有棵老槐树,叶子黄了一半。
"你妈小时候,学习最好,老师说她能考上大学。可我那时候……"他停了停,"四个儿子要吃饭,你奶奶瘫在床上,你外婆走得早,我实在……"
"你妈问我要学费那天,三儿子刚拿走两千,说是进货,其实是赌输了。"
外公闭上眼,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。
"我不敢说,说了你妈更恨我。"
"后来你妈自己打工念完了师范,再也没跟我要过一分钱。她结婚都没告诉我,是邻居说漏了我才知道。"
他睁开眼,盯着天花板上的灯。
"我不怨她恨我,我就怕她心里过不去。"
我握着他的手,不知道说什么。
外公反过来拍拍我手背:"小陈,你跟你妈一样,心里软。"
第七周,外公出院了,我把他接回家。
我妈做了一桌子菜,外公破天荒吃了两碗饭。
晚上我把那封信的事儿跟我妈说了。
我妈愣了半天,然后把碗筷一推,站起来去了阳台。
我隔着玻璃看她,她站在那些葱和蒜苗中间,背对着我。
过了很久,她进来,鼻子红红的。
"种得挺好的,"她说,"明早下面条能吃。"
第八周的周末,四个舅舅又来了。
这次人齐了,客厅坐不下,大舅二舅坐沙发,三舅坐小马扎,四舅靠着电视柜站着。
大舅先开口:"爸,我们商量了,您也不能总在小陈这儿住,我们四个轮流。"
外公坐在椅子上,手里剥着蒜:"你们日子都紧,别折腾了。"
二舅说:"不紧不紧,我跟翠花说了,房间都给您腾出来了。"
三舅接话:"就是就是,您去我那儿住,我天天给您炖排骨。"
四舅从兜里掏出一张纸:"爸,我们拟了个协议,一家仨月,轮着来。您看行不行?"
外公接过纸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。
"行,"他把纸折好放兜里,"你们安排就行。"
四个舅舅都松了口气。
送他们下楼的时候,大舅拉着我说:"你看,我们没不管爸吧?这不都安排好了?"
我点点头。
回到家,外公坐在阳台上剪葱叶。
我过去蹲他旁边:"外公,您真去啊?"
外公没抬头,剪刀咔嚓咔嚓的。
"去,咋不去。"
"你大舅家电梯晃,我就少坐。你二舅家翠花嫌我土,我就坐门口。你三舅天天炖排骨,我牙不好咬不动就喝汤。你四舅人多人杂,我就搁屋里待着。"
他剪完最后一根葱,抬头看我。
"我去一个地方,他们就能少吵一回。我去仨月,你妈能清静仨月。"
"他们不是要接我,他们要的是接了我这个名。"
外公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。
"小陈,我不怨他们。我养他们的时候,就想着他们以后能好好过日子。现在他们日子过得好不好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他们不坏。"
他顿了顿:"就是心眼小了点儿。"
我鼻子一酸,赶紧扭头。
外公拍我肩膀:"行了,别跟你妈似的爱哭。那阳台上的蒜苗再长一茬,你妈下面条够吃俩月的。"
他往屋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:"小陈。"
"嗯?"
"这仨月,谢谢。"
我张了张嘴,声音哽在喉咙里。
外公摆摆手,进屋了。
他走得慢,腰有点弯,但步子很稳。
我忽然想起我妈信里那句话:"你们是一家人,我不是。"
可外公坐在急诊室里烧到39度,拉着我的手说的是"别告诉你妈"。
他记着每一个孩子的毛病,大舅抠门二舅怕老婆三舅嘴甜心不实四舅爱占小便宜,还有我妈,记恨了他三十年。
可他谁都不怨。
他不抱怨,不哭穷,不诉苦,不道德绑架,谁来了他都笑呵呵的。
但这种"不抱怨"比骂人还让人难受。
他越是不说,你越觉得自己不是人。
我转头看向阳台。
葱和蒜苗绿油油的,长得正好。
我妈从厨房探出头:"明天早上吃葱油面?"
我说好。
她又缩回去了,过了一会儿传来切葱的声音,咔嚓咔嚓的,跟外公剪葱叶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客厅里,听着这声音,忽然明白我妈为什么哭。
有些老人摔碗砸锅、骂天骂地,你反而知道怎么应付。
可有一种老人,他什么都不要,什么都不说,他替你省水省电省钱省一切,可他偏偏不省着让你心里难受的那份劲儿。
他越忍,你越炸。
他越让,你越乱。
他住在你家三个月,你家的水表转慢了,电表走省了,米缸见底慢了,可你心里的火越烧越旺,鸡飞狗跳全是因为他"太懂事"。
外公走的那天早上,我没送。
他跟我妈说:"丫头,我去你大哥家转一圈,回头再来看你。"
我妈嗯了一声,转身进了厨房。
我追到楼道口,外公已经下了半层楼,蛇皮袋换了新的,里头装着我妈给他买的保暖内衣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,三十年前抱着满月儿子的那个年轻人,嘴咧到耳朵根。
可他的眼睛告诉我,他什么都懂。
他懂儿子们在演戏,懂女儿在恨他,懂外孙在可怜他。
他懂,但他不怨。
我回到屋里,我妈在厨房切葱花,眼泪掉在案板上。
我没进去。
阳台上的蒜苗被外公剪过一轮,又冒了新芽。
我走过去蹲下看,土里头扎着根小纸条,我扒开一看。
外公的字歪歪扭扭:"小陈,给你妈的花留着。"
底下还有一行:"你大舅的电梯不晃股票怎么可以加杠杆,我骗你的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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